一件毛线衣
清明的雨总带着些微的凉,像一层薄雾漫过窗棂,把远处的山染成淡淡的青。我坐在藤椅上翻检旧物,樟木箱里飘出一股干燥的樟脑香,混着些微的羊毛气息——那件藏在箱底的毛线衣,竟在这样的时节里,悄悄探出了岁月的边角。
那时母亲在纺织厂做工,双手常年泡在冷水里,又要搬抬厚重的棉纱,指关节早早便变了形,粗糙得像老树皮。可就是这双手,捏起细软的毛线时,却有着惊人的灵巧。她不识多少字,更不懂什么编织花样,只是凭着看邻居大婶织过几眼,便自己琢磨着起针。
我总在半夜醒来,看见她坐在床沿,头微微低着,额前的碎发被灯光照得发亮。“娘,你咋还不睡?”我迷迷糊糊地问。她会停下手里的活,用手背轻轻碰我的额头,声音带着点沙哑:“快睡,过几天就能穿。”
其实哪有那么快。那件毛线衣她织了整整一个冬天。我记得她手指被针扎破时,只是把血在衣角蹭蹭,又继续织;记得她累了,就把脖子往衣领里缩缩,活动一下僵硬的肩膀;记得除夕那天,她把织好的毛衣往我身上一套,拍着我的背笑:“你看,正好,暖和不?”
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我穿着那件拼色的毛线衣,在雪地里跑着跳着,一点都不觉得冷。小伙伴们都特别羡慕我,说:“你娘手可真巧。”我得意地挺起胸,觉得那件不太好看的拼色毛衣,是世界上最珍贵的衣服。
后来我长大了,去了城里读书,再后来工作、成家,那件毛线衣早就穿不上了。母亲几次要扔掉,都被我拦了下来。
再后来,母亲走了。也是一个清明前后,雨下得缠绵。整理她的遗物时,我翻出了这件毛线衣,小心地洗干净,晒在阳台上。我摸着那些略显僵硬的针脚,突然想起她粗糙的手指,想起冬夜里那盏昏黄的灯,眼泪就忍不住流了下来。
傅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