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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蹲点医疗照护病房:

在“安宁”病房,再活一次

  本报记者 王杭晨

  3月25日,那一周唯一的晴天。阳光淡淡地铺下来,山茶被推出了病房。家人在左右,海棠树就在头顶,花还没有全开,风一吹,枝条轻轻晃。她眯起眼,任由春风拂过脸颊。很久没有这样被风吹过了。

  “史湘云在芍药花下睡着了,我想在海棠花下睡着。”她在手机上缓缓打出一行字。疾病夺走了她清晰的声音,却没能夺走她想做的梦。

  停顿片刻,她又打出第二行字:“感谢天使,你们是天使。”然后,她放下手机,双手合十,向身边每一位帮助她达成“晒太阳”这个小小愿望的医生、护士、社工、志愿者郑重地道了一声“谢谢”。声音微微发颤,眼眶也红了,但嘴角是笑着的。

  山茶,是浙江医院医疗照护病房里一位接受安宁疗护的癌症晚期患者。她告诉我,她也曾以为,进了这里,就是“等死”。可在这里,她的身体和心灵被一次次治愈。

  我在这里待了两天,看见许多和山茶一样正缓缓走向生命终点的病人。他们没有被遗忘,也没有被放弃。在这个春天里,他们重新找回舒适、尊严和爱。

  有时去治愈,常常去帮助,总是去安慰

  安宁疗护,也被称为临终关怀或舒缓医疗。1967年,英国女医生西西里·桑德斯在英国创办了第一家现代意义上的安宁疗护机构,标志着现代安宁疗护事业的开端。

  在中国,安宁疗护的发展时间并不长。2017年,当时的国家卫生计生委颁布《安宁疗护实践指南(试行)》,确定用词“安宁疗护”。

  2018年,浙江医院与杭州市西湖区中西医结合医院合作,设立医疗照护病房,探索建立以“医、康、护、养、疗”为核心的老年健康服务模式。2023年,该病房被认定为首批浙江省“标准化安宁疗护病区”。

  很多人都觉得,这里不像医院的住院部:走廊上,挂着病人亲手画的油画,色彩温暖而有力;窗台上,医护人员养的鲜花盆栽正悄然开放;病房宽敞、明亮,布置得像家一样舒适温馨。

  “有时去治愈,常常去帮助,总是去安慰。”美国医生特鲁多著名的墓志铭被贴在墙上,穿越百年时光,成为这里每一位医护人员的座右铭。他们总是面带微笑,哪怕为患者清理溃烂伤口时,也从不戴手套。不是不怕脏,而是想用手心的温度,去贴近另一颗心。

  护士长项巧珍每天上午花两小时查房,除了查看病人身体状况,更多的是看见、倾听、回应和陪伴。她告诉我,这里并非专门的安宁疗护病区,还收治许多需要呼吸照料或多病共存的老年人,但团队一直用安宁疗护理念照顾每位患者。“医疗的目的不仅是减少患者痛苦,更是让患者在照护过程中感受到生命被重视。如此一来,即使到了最后一刻,都可以怀抱活着的动力。”项巧珍说。

  应教授喜欢看书,王奶奶近来总是念叨故去的老伴,张大伯的状态一天比一天好……每一个病人,她都用心记在心里。

  “徐奶奶,你好吗?”

  “我还活着。”

  “我看到了,活得很好!”

  “哈哈,活一天,赚一天。”

  这样的交谈,让我几乎忘了他们是医患关系。病房里,笑声轻轻的,空气是暖的。

  从4楼到6楼,我跟着护士长一起走进每一位患者,静静倾听他们心底的声音。

  8年的疾病终末期患者临床照护经验,让项巧珍对安宁疗护有着更深的领悟。她认为,安宁疗护,是对患者及其家属的舒适照护、心理支持、社会支持和人文关怀,实现身、心、社、灵四个层面的全人照护。“不勉强拉长生命的长度,但也绝不轻易让它缩短。我们尊重每一位患者的知情权和自主权,帮助他们舒适、干净、有尊严地走完人生最后一程。”项巧珍说。

  “那一刻,我觉得我还是个人”

  山茶今年46岁,是这里最年轻的患者。5年前,她被查出鼻咽癌。试过所有能试的治疗手段,仍挡不住癌细胞扩散。今年立春,她突然大吐血后,就再也没能站起来。2月,家人尊重她的意愿,把她送到了浙江医院安宁疗护病房。

  “你的心愿是什么?”来到医疗照护病房的第一天,志愿者钱萍为因病痛无法言语的山茶取来了一叠“安心卡”,想要了解她的心愿。山茶缓缓选出了几张:“请不要在我身边哭泣”“我要保有尊严”“我的医疗要自己做主”“我不要靠机器维生”“我想谈谈我害怕的事情”。

  在医护团队的努力下,山茶的病痛被控制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她终于又能断断续续地说话了。于是,她开始与家人、医护人员、社工和志愿者,认真地聊起死亡,以及她希望如何与这个世界好好告别。而大家,也从不避讳这个话题,围坐在一起,温柔而坦诚地与她交谈。

  第二天,我依旧跟着项巧珍一起查房。不知是否因为清明将近,山茶的情绪有些起伏,她抱住项巧珍,哭了出来。

  “我是不是要横着出去了?”她问。

  静了一会儿,她忽然轻轻问:“会有奇迹吗?”

  项巧珍俯下身,握住她的手:“我不会说一定有奇迹,也不会说一定没有奇迹,我只能说我们正在创造奇迹的路上。”

  出了病房,项巧珍的眼睛红红的。她告诉我,即便见过那么多患者,可每次遇到那样的时刻,她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才最好,但她选择如实告诉病人,因为她不想给病人无谓的希望。

  山茶让项巧珍想起了那个叫蕾蕾的女孩。“她和我说,护士长,我已经3年没有吃喜欢的冰激凌了,就一口,一口就可以。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那一天,项巧珍买来蕾蕾最喜欢的香草味冰激凌,用勺子舀了一点,放进她的嘴里含化。

  后来,蕾蕾在日记里写道:“那一刻,我觉得我还是个人,我还是个人呢。虽然后来我有一点点恶心,我就想哪怕是吐了,我觉得也是值得的,就这一口。”

  “病人,首先是一个人,有喜有悲,有念想,有不舍。我们能做的,就是尽全力,让他们在生命的最后阶段,依然能感受到自己作为人的存在。”项巧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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