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推开门的瞬间，凉意像猫一样蹭过来，在脚踝上绕了个弯。我往江滨路走，道旁梧桐树抖落的第一片叶，正好从眼前打着旋儿飘下。

　　那叶片边缘卷曲成了细细的波浪线，在叶面上覆有一层淡淡的金黄色，好像是秋天里太阳咬出来的痕迹一样。早晨，露珠附着于叶尖，微微颤动，旋即落在了柏油路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小圆点。趁第一阵秋风掠来，叶子倏地跳起来，叶柄牵着风转了三圈之后再轻轻落下，仿佛一声叹息般地落到地上。

　　我蹲下来，手指轻轻抚摸着叶子上的纹理。那些清晰可见的脉络很像我家老墙头上的藤蔓，曾在整个夏季缠绕攀爬。忽然就想起小时候总喜欢追着满地落叶跑来跑去，踩在上面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以为那是秋天唱出来的歌声，指尖触到叶子时感到脆脆的，心却开始泛起淡淡的涩味，叶尖枯黄擦过指腹，那是时光在皮肤上划过的痕迹。

　　那些年追着落叶欢呼的我，一转眼间已经是中年人了，鬓角又增添了几缕白发，杜牧诗云“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从前只觉霜叶好看，现在才明白那一刻停下的不是车，而是匆匆的时光，将叶片夹入随身携带的诗集中，听到它与纸页摩擦出细微如蚕食桑叶般的沙沙声。

　　路边树上要掉落的叶子颜色一天比一天深，先由叶缘微黄开始，接着整个叶片都染上了淡金，最后变作深褐色蜷缩着落下来，人生就如这片叶子一般，从生到长再至飘落，纵然叶片努力地在秋风里跳最后一支舞，也终会坠向大地成为尘埃，融入脚下的土地之中。这变化极慢，慢到这路上匆匆赶路的行人，基本觉察不到。待回过神来，地上已铺了薄薄一层落叶。

　　黄昏时分，我见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奶奶坐在公园长椅上，脚边堆着些掉落的银杏叶。她一片片拾起，又一片片放下，像是从人生的记忆中拾起碎片，时而静静地坐着，双眼望向远方。我不知道她现在想什么，也许是在回忆从前的故事。

　　岁月虽是匆匆忙忙，我想，人生不必慌慌张张，看一片片树叶慢慢飘落，慢慢感受秋天的到来。如此想来，无论哪个时节都是人间最好的季节。

　　郑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