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在“安宁”病房的她,安宁离去
本报记者 王杭晨
山茶走了。
在这个明媚的春天,花都开好了,她却像一朵恬静的山茶,轻轻地松开了枝头。她曾说:“让我和山茶花一起凋谢吧。”
她走得安详,家人陪伴在侧,还穿上了最爱的粉色衣衫。
43岁的病房护士李燕芳,俯身为山茶做最后的护理。她的动作极轻。一切妥当后,她示意家属靠近,轻声说:“再和她说说话吧,她听得见。”在李燕芳心里,临终时刻,听力往往是最后离开我们的一种感觉。
(相关报道详见本报4月10日2-3版。应受访者要求,文中山茶、杜若、沉积岩系化名。)
一场讨论
当家属把爱和告别送到山茶耳边时,病房的另一边,医护人员也展开了一场讨论。
山茶走的那天,恰恰是女儿杜若参加中考第一次模拟考试的日子。山茶的丈夫沉积岩,在悲痛中向医护们问出一个揪心的问题:该不该把妻子离世的消息,第一时间告诉女儿?
社工师史晗卓认为,杜若已经15岁,不再是一个孩子,应该第一时间告诉她,由她来决定是赶来送妈妈最后一程,还是继续走进考场。
“她有权利参与这场告别。”史晗卓说。
护士长项巧珍却轻轻摇了摇头:“我和山茶的丈夫沟通时,能感觉到他倾向于等女儿考完试再说。在这种时刻,他每做一个决定都像走在刀尖上,经历了很多挣扎,如果我们再给出不同意见,何尝不是一种负担?我们要做的,是顺着他的决定,给他一个具体的方法,让他知道,至少这个决定,有人在支持他,他不是一个人扛着。”
没人能说清哪条路才是对的。但医护人员对患者和家属那份真挚的投入,却在此刻化作一双温柔搀扶的手,一抹照亮前路的光。
一次切断
山茶走的那天,项巧珍难掩悲伤。她给友人发去一条信息:“同龄的山茶走了,我很难受。”
友人问:“这次,你没有做‘情感切断’吗?”
项巧珍说:“还真没有。我想保留一会。”
“你想咀嚼一下这个滋味。”
“我感受到了自己的无力、懦弱、庸俗。”
项巧珍忽然又问:“你怎么看待死亡?”
友人答:“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
项巧珍告诉我,在安宁疗护的日常里,医护人员总在患者离世后,主动切断那份情感连接。因为,不让太多情绪背负在身上,才能更好地投入下一场照护。
她比谁都清楚。可这一次,她不想那么快切断和山茶之间的那根线。
“在安宁疗护病房,常常看见生命的脆弱与无常,会有深深的无力感。但山茶的坚强,给了我很多思考和力量。她曾说,死亡是每个人的必修课。我们每个人,每个生命,都迟早要与这个世界告别,而最好的告别方式就是——好好告别。”项巧珍说。
存在主义心理学认为,如果我们的生命没有死亡的参与,那么,我们这一生当中的所作所为都会变得毫无意义。所以,死亡是我们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份礼物。
李燕芳也是这么认为的。照护疾病终末期患者8年,她无数次面对死亡。
一份思考
山茶下葬那天,是一个晴天。在杭州径山竹茶园,她小小的墓碑依偎着一棵大树,前方是一片柔软的青草地,绿意盈盈。她曾说,这是最完美的归宿。
那一天,沉积岩读着妻子亲手写下的悼词:“天地虽宽,这条路却难走,40多年来,我尝遍这人间坎坷辛苦。我本源于自然,如今,我又要归于自然!想想就觉得开森,大家也要为我开森哦。”
对于女儿杜若,山茶最是不舍。在生命的最后时光里,她抓紧每一个瞬间,与女儿做一场好好的告别,把爱说尽,把不舍也说完。
在留给女儿的临终遗言里,她这样写道:“我亲爱的宝贝女儿,你接下来的人生路,妈妈可能不能继续陪你了。妈妈希望你以后可以遵从自己的内心,让自己尽量活得开心一点。如果以后想妈妈了,就看看我之前写的文字吧,都在公众号里。同时,妈妈也希望你不要放弃写作。很开心与你的母女缘分,我家宝贝女儿以后都要开开心心的!我那件粉色羽绒服留给你吧,你现在可能不喜欢,以后应该会喜欢的,因为我觉得还挺好看的。”
山茶的离去,让我重新开始思考什么才是“尊重生命”。
在现实生活中,病人明明还有意识,为什么常常变成不能做主的那个人?家属口中的“为你好”,为什么常常变成病人的痛苦?如何才能让更多人坦然地、有准备地走向死亡?我们需要的安宁疗护,究竟是什么模样?
沉积岩对我说:“我觉得每个人都像一颗尘埃,都很脆弱。安宁疗护,大概就是在尽力呵护脆弱的我们吧。给这份脆弱,一点点力量。”
我想,真正的安宁疗护,不仅是让患者平静地离去,也是对生者的一种深深宽慰。
愿所有人,在病痛与死亡尚未降临之前,一起去谈论这些话题;愿我们在此之前,能更好地彼此陪伴,去体会爱、生命和活着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