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废品站“抢”回老人的千册珍藏
杭州一家书店为逝者藏书找到归宿
许南涛 本报记者 孙磊
4月6日下午2时,杭州诗人游金轻车熟路地来到上城区抚宁巷9-5号,取出钥匙开门,在文创区放入自己新做的帆布袋。三年前,她从小红书上看到这家自助扫码付费的“梦蝶书店”立即赶来淘书,也做过书店“一日公益店长”,还在此策划过跨年诗会。
像游金这样的“一日公益店长”,全国有300多位。他们的年龄从20岁至70岁不等,不问酬劳、不论风雨,最远的从内蒙古坐高铁抵杭,看店一周后回北京完成博士学业。
一家民营二手书店,缘何能吸引全国各地老少书友赶来义务守店?老板去哪了?
从废品收购站“捡漏”
记者在拱墅区大兜路历史文化街区找到了摆摊卖书的老板瓜哥。他是安徽芜湖人,生于1996年,从事法务相关工作,在旧书江湖已经摸爬滚打了10年。
“大二时,学校发起创业项目,我趁机盘下食堂旁的报刊亭,卖打折书和过刊。”借着卖书,瓜哥结识了不少同道中人,从李白聊到普希金、从叶芝谈到萨特;晚上拿赚来的钱去小酌,为理想碰杯。
“我打了20多把报亭钥匙,上课、考试、实习时,学弟学妹来帮忙卖书,腻了就把钥匙还给我。”这一管理模式被他沿用至今,并用财务逻辑撑起对书籍的热爱。
2021年,瓜哥初来杭州,跑客户路过城西某废品收购站,发现了一张郎朗的CD,花1元钱买下,委托朋友卖了120元,分得60元。他接着把附近所有的废品收购站都淘了一圈,用这60元买回了希区柯克的绝版蓝光影碟、伍佰的磁带等,转卖获得500多元。他拿这笔钱去废品收购站收了一批书,委托朋友卖掉,继续分利润……二手书的“雪球”越滚越大,他得以进入天目里集市摆摊,3天卖了1600元。他笑着回忆:“我在所有二手交易平台上都挂着手机号,白天做法务,晚上卖旧书。”
“救回”逝者的精神世界
“全平台挂手机号”的习惯让瓜哥接到一个卖书电话,上门后发现“竞标对手”是个收破烂的,报价6角一公斤。
书的主人已过世,后人要出售这套“老破小”房产,需腾空1000多册藏书,有西欧文学、北美小说、中国古典作品,但老人的儿媳指着一本《金瓶梅词话》张口就是“这种黄书”。在瓜哥眼中,“那可是香港太平书局出版的老版啊”。他担心卖家坐地起价,最后和收废品的协商一致:各出400元,各得一半。他再悄悄去废品站花了1000多元将另一半藏书“赎”回,如获至宝搬回家,“朋友说我从废品站救回一个书店。”
瓜哥用一周时间做好分类书目,从书页间的票据、笔记、借书卡里,勾勒出一位爱书老人的画像:姓王,曾在工厂上班,20世纪80年代通过函授学习汉语言专业。他读了王爷爷藏书里於梨华的长篇小说《又见棕榈》,对台湾文学产生兴趣,陆续读起杨牧、痖弦的诗,施叔青的小说,聂华苓的散文……
“虽然我和老人素昧平生,但在精神世界中获得了共振。”瓜哥一边理书,一边感慨。
让旧书在流通中获得新生
王爷爷的千余册藏书撑起了梦蝶的雏形,也为2022年瓜哥流动摆摊带来更多知音。
有位50多岁的大哥看了书目,皱起眉头摇摇头:“你这卖得太贵,二手市场比你便宜多了。”可也不走,等摊位上没人了,他立刻拿起影印《明容与堂刻水浒传》问:“400元卖不卖?”原来,此书算得上中国古代版画的巅峰成就,即便是影印本也值得收藏。
还有人没买书,却记下了瓜哥的联系方式,一年后打来电话:父亲是教授,前不久离世,想为老人毕生珍藏的四千余册书找个归宿。
当瓜哥应邀赶到外东山弄,走进教授的书房,发现地板都快被书压坏了,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每本书都被细致地包好书皮,封面上用毛笔题着书名;绝版和孤本俯拾皆是,仅清代、民国的珍本就有十余册。在书内夹的信笺里,瓜哥猜测老人曾经师从著名艺术家盖叫天。
“四千多册书,这么大的体量梦蝶书店还容纳不下,我也想过私藏,或者只是开放阅览,但是书终究还是应该流动到更多喜欢它的人的手上去。”瓜哥思忖再三,最后在自己家里为这四千多本书专辟了一个书房,爱书人可以到他家阅览选购。
2023年,“梦蝶”从流动书摊演进成爱莲街一家实体店;2024年搬到了抚宁巷;2025年被上城文旅纳入宣传片拍摄。
“现在梦蝶的营收,有60%来自游客扫码买书,还有40%来自全年120多场的集市摆摊。”瓜哥坦言,店铺年租5.4万元按季度缴纳,压力尚可,“一方面,时间帮助人们筛出了有价值的旧书;另一方面,书如果不读会蛀掉、氧化,如果能重新流通起来,被传阅被理解,于书于人,都是幸事。”
4月23日是世界读书日,这一天瓜哥将前往安放山泽里的首届春风悦读生活集上摆摊,喜欢旧书的朋友不妨前往邂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