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承乙

　　清明雨落，风携清寒，我们以肃穆致哀思，以牵挂念故人。那些刻在岁月里、藏在记忆中的声音，从未真正离去。

　　它们不是惊天动地的誓言，不是刻意留存的告白，而是烟火日常里的细碎回响，是亲人相伴时的温柔絮语，是往后岁月中，一想起就满心温热的念想。

　　清明时节，除了肃穆的祭扫外，那些故人留下的声音，是否才是恒久的“在场”？或许是灶膛里一声柴火的爆裂，或许是记忆里一句带着乡音的嗔怪，又或许，只是一首再也无人唱起的歌。

　　这些声音藏在生活的褶皱里，等一个不经意的瞬间，忽然响起，让人猝不及防地红了眼眶。

　　一簇火：

　　“人要忠心，火要空心”

　　对于安徽广德的唐女士来说，奶奶留下的声音是“劈哩叭啦”——柴火在土灶里燃烧的脆响。

　　“奶奶烧了一辈子土灶，那个声音贯穿了我整个童年。”唐女士说，冬天她最喜欢帮奶奶烧火。灶洞里火光跳跃，映在脸上红彤彤的，暖得很。可她总是烧不好，不是把火闷灭，就是塞太多柴。每当这时，奶奶就会操着一口乡音念叨：“人要忠心，火要空心。”

　　奶奶接过火钳，三两下就把奄奄一息的火堆拨弄得重新旺起来。唐女士后来才知道，奶奶那句口头禅里有大智慧——火堆中间要留出空隙，空气流通，火才能烧得旺。

　　“奶奶是2025年离开的。”唐女士说，“头两个月很难熬，现在一年多了，还是会梦见她。我觉得悲伤不可能真的消散，我只要想到那间老房子里不会再有她的身影，还是会有一种空虚感。”但那个“劈哩叭啦”的声音，连同奶奶从容不迫拨弄火钳的样子，却留了下来。

　　“不管发生天大的事，也要按时生火做饭。”唐女士觉得，这就是奶奶留给她的性格——一种朴实而坚韧的从容。

　　如今她在生活中遇到难处时，偶尔会想起那个声音，然后告诉自己：“没什么大不了，先把眼前的‘饭’做熟再说。”

　　一首歌：“请记住我”

　　来自浙江杭州的张昱去年刚研究生毕业。他的外婆，是去年冬天去世的。

　　张昱的外婆生前喜欢听歌，陪他看过一部叫《寻梦环游记》的电影。“那个下午，阳光从窗户洒进来，外婆坐在沙发上，看不太懂剧情，却记住了那首叫《Remember Me》（中文译名《请记住我》）的歌。电影里说，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张昱回忆道。

　　张昱学的是电影专业。从小到大，无论他想学什么、做什么，外婆都尊重他的决定。她不懂电影，但每次张昱拍完片子，她都要看，看完就说：“好，拍得好。”

　　外婆走后，张昱把《Remember Me》加进了歌单，却不敢轻易点开。在宿舍里，戴着耳机，一遍又一遍地听，脑海中不断浮现着外婆生前的模样。“我相信时间是个闭环，我和外婆也会再见的。”张昱说。

　　一句话：“争一口气，傻傻的”

　　“我觉得代表外公的‘声音’有两句。”来自广东河源的陈燕说。

　　一句是“争一口气”。陈燕出生后第三天起，就跟着外公外婆生活。因为父母不在身边，那条街上的人总对他家投来别样的眼光。陈燕读高三那年，外公拉着她的手，认真地说：“你要争一口气。”外公希望她考上大学，成为那条街上的第一个大学生。

　　2024年夏天，陈燕拿到高考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外公笑得比她还开心。“我终于能满足外公的一个心愿了。”陈燕说，“我考上大学后，那条街的人对我们家态度都不一样了，我挺骄傲的。”

　　另一句是“傻傻的”，那是外公对她哭时的专属评价。外公于2025年9月19日去世。陈燕说，直到现在她都没有完全走出来。“总觉得不真实，感觉每次回家他都还在家里等我。”临近清明，她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外公生前的样子，还是会忍不住哭。“要是外公看到我哭，他肯定会说我‘傻傻的’。”

　　如果有机会对外公说一句话，陈燕想说的是：“外公，你让我争一口气，我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