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柯旭

　　见习记者 熊方嘉

　　有些习惯，起初并不在意，就像随手搁在角落的一件旧物，不觉得有多重要。直到那个人走了，某一天你忽然发现，自己正用他的方式切菜、用他的语气说话、用他的态度面对生活——那些习惯已悄然长成了你的一部分。

　　这世上最深的想念，往往不是撕心裂肺的哭喊，而是不动声色的重复。你甚至不曾刻意去学，只是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那些动作、那些言语、那些待人接物的方式，像种子一样落进你的生命里，等到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才忽然生根发芽。

　　三段关于离开与留下的故事，他们用最朴素的方式，回答了一个问题：爱，究竟以怎样的形式，在人世间生生不息？

　　藏在故事里的陪伴

　　26岁的李然是宁波一家幼儿园的老师。每天下午4点，送走最后一个孩子，她回到教室整理教具，包里始终放着一本童话书，书页已经翻得微微卷边。这个习惯，源自她的爷爷。

　　爷爷李英肇，生前是宁波某政府单位的秘书文员。在岗时，他整日与文件、报告打交道，写得一手好字，说话做事都极有条理。2010年，72岁的李英肇因突发脑梗导致半身瘫痪，此后大部分时间都卧病在床。那时李然在上小学，因为学校离爷爷家近，父母工作又忙，她便住到了爷爷家。“爷爷家住在一个老小区的四楼，没有电梯。他卧床后，几乎不出门。”李然回忆。

　　每天下午放学，李然打开家门，总能听到爷爷从卧室传来的声音：“然然回来了！”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欢喜。紧接着，便是那句：“给我讲个故事吧。”一个曾经伏案写公文的人，晚年最大的盼头，竟是听小孙女念故事。李然放下书包，坐在床边，翻开童话书，一篇一篇念给爷爷听。

　　这样的日子过了好几年。李然从小学升入初中，童话书换成课本，作业越来越多。可爷爷的“讲个故事吧”，一天都没有断过。“有时候作业多，我就敷衍几句，或者直接说‘作业很多，今天不讲了’。爷爷从来不生气，还是笑眯眯地看着我。”李然说，她当时不懂，一个被困在床上的老人，他的世界太小了——小到只剩下孙女放学的那一声门响，小到那些反复听过的故事。

　　2015年夏天，李英肇离世。李然记得很清楚，爷爷走的那天，是六一儿童节。“很长一段时间，放学推开那扇门，屋里安安静静的。”李然说，“没有人喊我，也没有人让我讲故事。我以为自己终于轻松了。”

　　直到2020年春节，家里一位长辈因病卧床，李然坐在床边陪护，不知怎的，开口便讲起了故事。还是那些童话，还是那个开头：“从前有一个……”那一刻她才明白，爷爷从来没有离开。

　　他把这个习惯留给了她——不是讲故事的技巧，而是用故事去陪伴一个人的心意。

　　藏在“洁癖”里的传承

　　李子轩来自河南，如今在深圳打拼。

　　“我爸是出了名的爱干净。”李子轩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怀念。在他小时候，家里的地面永远一尘不染，连角落的灰尘、砖缝里的污垢都不放过。

　　“小时候总在打扫卫生的时候捣乱，挨了很多骂。”他笑着回忆，“‘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是父亲常挂在嘴边的教育”。

　　李子轩读初中时爸爸去世。如今独居在深圳出租屋的他，总是让屋子保持清净、整洁的模样，这份习惯，渐渐成了他对父亲的思念。

　　除了打扫卫生，李子轩还延续了爸爸的另一个传统——陪祖辈们登山祈福。他逐渐学着爸爸的样子，成为家庭的顶梁柱，他知道，爸爸的牵挂从未离开，而他要替爸爸，继续守护着这份平安。

　　藏在镜头里的乡愁

　　陈玉婷是一名扎根南京的摄影师，故乡在江苏丹阳的一个小村庄。奶奶今年1月离世，那些与奶奶相关的回忆，成了她心底最柔软的念想。

　　从小到大，无论陈玉婷的成就或大或小，奶奶都会喜悦地分享给街坊邻居，“这是我孙女，相当优秀”，那份掩不住的骄傲，深深烙在陈玉婷的心里。后来，陈玉婷走上摄影之路，每次拍出满意的作品，都会和奶奶分享。

　　奶奶在世时，她保持着每月回一次老家的习惯，每次回去，她不只是探望亲人，还会带着相机，一边记录村里的风光，一边主动帮邻居们拍照——拍他们在田间劳作的模样，拍邻里间闲谈的温情，拍孩子们嬉戏的身影。

　　为什么想给邻里拍照，尤其是老年人，陈玉婷说，她发现不少老人和奶奶一样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情感，但其实渴望被关注。“给邻居拍照后，我会打印出来送给他们。”陈玉婷说，奶奶的离开，让她更加珍惜与故乡、与邻里之间的情谊，她想着，要传承奶奶的善意，延续与邻居之间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