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年味，是从老灶台的蒸汽里漫出来的，是被木槌敲进石臼的软糯里藏着的。白墙黛瓦间飘起若有似无的米香，村口老槐树下传来“砰砰”的槌声，便知是打年糕的日子到了。

　　冬日清晨，薄雾萦绕田埂，村落被老灶台的烟火唤醒。村民搬出村里唯一的青石臼，青灰色石面被岁月磨得温润如玉，静静守着世代相传的年味。妇女们围在灶台边，将浸泡整夜的糯米沥干，倒入竹筛反复揉搓，吸足水汽的米粒颗颗饱满莹润，在晨光里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蒸米是打年糕的关键，硕大的竹蒸笼架在灶上，柴火噼啪作响，热量源源不断送入笼中，不多时，洁白蒸汽裹着清甜米香喷涌而出，漫过灶台、穿过窗棂，在庭院织成温柔的网。糯米蒸得软糯透亮，便由壮汉合力抬着，一股脑倒进石臼，浓烈米香引得孩童围在一旁，踮着脚尖探头探脑。

　　打年糕的重头戏，藏在这一锤一翻之间。壮汉抡起沉甸甸的木槌，借腰腹之力狠狠砸向糯米，妇人则手持湿布，趁木槌抬起的间隙飞快翻拌，动作娴熟利落。孩童们耐不住性子，捻起年糕粒塞进嘴里，清甜滋味惹得众人欢笑，嬉闹声、笑语声与槌声交织，在村落久久回荡。刚打好的年糕带着石臼余温，软糯有韧性，裹上黄豆粉入口，清甜在舌尖化开，米香醇厚绵长。

　　离乡求学工作后，吃过再多精致糕点，都及不上记忆中的热年糕。城市里没有青石臼与木槌声，更无邻里围坐的热闹，即便买到年糕，也少了独有的烟火气与人情味。岁末将至，耳边总会响起熟悉的槌声，鼻尖萦绕米香，那是故乡的召唤。一锤年糕，锤的是岁月的仪式感，品的是烟火里的乡愁，这份温暖的牵挂，早已刻进心底。 沈明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