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时节，我们一行八人来到四川凉山彝族自治州的首府西昌，本打算去到东南方向的美姑、布拖，听闻木里一带山高路陡，人迹罕至，且人文、风光兼具，便临时调整行程，租了辆面包车，朝着木里藏族自治县展开摄影之旅。

　　第一日 上午，我们慕名踏访了刚刚完成嫦娥二号奔月发射壮举的西昌卫星发射中心。午后便踏上了去木里的旅途。从西昌去木里约为230公里，必须翻越三座大山，海拔高的垭口超过3800米。道路蜿蜒，路窄坡陡，行车不快，好在沿途景致不错，尤其是彝人居住的屋舍沿途撒落，一串串红红的玉米棒子垂挂于院落墙头。老妇携幼将雏，牛羊为伍、鸡鹅成群，一派安逸和谐的农居生活景象。途中经过盐源县城，已是晚上七时光景，于路边酒肆吃了饭，继续夜行，至深夜十一时许终于抵达木里。

　　木里地处四川西南部，青藏高原的东南缘，西连云南迪庆（香格里拉），南接丽江，属典型的高山峡谷地貌。境内山峦叠嶂，雪峰异兽，资源丰沛。人称最后的香格里拉的木里是全国仅有的两个藏族自治县之一，幅员面积达13252.7平方公里，人口13万。境内居住着以藏族为主体的藏、彝、苗、汉、蒙古族等18个民族，它们共同缔造了今日木里绚丽多姿的多民族复合文化和厚重的宗教文化。其中独具魅力的有我国目前保存最为完好的原生态母系村落利加咀和其以走婚形式出现的“阿注”婚姻文化、藏族支系旭米人一夫多妻、一妻多夫的婚俗文化。有纳西古寨原生态的纳西东巴文化和纳西族“伙婚”婚俗文化以及各具特色的多民族的习俗风情。早在19世纪初，这块神奇的土地便留下了美国、英国等探险家的足迹，并向世人展示了木里自然风景的惊世之美。美籍奥地利科学家约瑟夫·埃弗·洛克在他的考察游记中深情地写到：“梦中我又回到了那片被高山环抱的童话之地——木里。它是如此美丽与安详。我还梦见中世纪的黄金与富庶，梦见涂着黄油的羊肉和松枝火把。一切都是那样安逸、舒适与美好……”时空相隔八十多年，现如今我们也来到了当年的洛克他们曾经踏足的木里王国。明天这一片神奇的土地就将像一幅画卷向我们徐徐展开，它还是那么祥和与美好吗？

　　当晚住卡卓大酒店，价格200元一间，号称当地唯一的三星级酒店，条件不错，出乎意料。

　　第二日 一早起来，放眼望去，木里果然是座山城，大山夹峙，木里河弯弯淌过。此去乡下，路况不佳，面包车司机坚言不可行。遂于一早租就北京吉普两辆，十时许出发，目的地是木里所属的桃巴乡。途中经过长海子，蓝天白云，牛羊木屋，澄澈的湖水，泛黄的草色，舞动的经幡，祥和静谧，让人觉着时光几近凝固，愰如远古。长海子面积达5000亩，与其他海子不同，它拥有无数“浮岛”，所谓浮岛是湖水中漂浮着的一个个草甸。一年四季这些草甸随着季节、风向的变化，慢慢漂移，绘出不同图案，展示不同的色彩，十分神奇。天空下起了小雨，云雾也开始蒸腾。已是深秋时节，一路行去，山野色彩斑斓，非常漂亮，本打算主要拍摄人文的我们便也禁不住风光的诱惑，“咔嚓”声不断。与昨日不同，今天已进入藏人居住区，路边间或会有一个个藏民的放牧点和村寨，热诚、善良、憨厚的藏人，清新芬芳的空气，还有古旧的水碓，总让人俗念顿除，心怀感激与不舍。

　　这里地广人稀，山高路远，儿童读书多在乡政府所在地的中心小学。今天是星期日，路上时可撞见三三两两返校的学生，背着行囊于山道间艰难地跋涉。也曾遇见一辆皮卡，除了车内满满，敞篷的车厢上也站着七八位身着彩衣的学生迎风招展。见我们拍照，兴奋、好奇、腼腆、天真写在脸上，真是一道美丽动人的风景，就如山坡上那一束束盛放的山花。

　　从木里县城去桃巴，途经克尔乡境内有一个汽车停靠站，这里可以用餐。此前虽是山路，路况尚可，只是过了博科乡去到桃巴这一段，路况极差，若不是四轮驱动几不能行。晚上七时终于车过无量河大桥，此地已是桃巴境内，路边有两家提供食宿的旅店，价格每位20元一晚。住宿条件颇为艰苦，但饭菜可口，令人回味。

　　第三日 从地图上看，由桃巴继续北上几百公里，可以抵达颇为著名的亚丁、稻城。可到了木里，所有司机都称此路不通，有一段路还未修成。这样看来地图也有不可全信甚至误人的时候。无奈之下，今天我们只好往西南转往川滇交界的泸沽湖方向。当天目的地是屋脚蒙古族自治乡。从桃巴去屋脚，大约有八九十公里。云雾飘渺，天空时阴时雨。一路行去，路况不错，只是时有塌方、滚石，好在多不碍行。沿途山民多着民族服装，一样的热情憨厚。随着海拔的逐次提升，森林植被、物种也呈明显变化。海拔3000米左右的时候，但见满山彩林，以青绿为底色，红黄为主，白紫相间，就似一浓抹重彩的巨幅山水国画。但传统的国画在摩写、表现大自然的功力方面又稍嫌不足，唯有在吴冠中中西交融的作品中才可略见端倪，如此益见画家永远只能是拜倒在大自然脚下的奴隶。

　　山道继续盘旋而上，进入到了原始森林。树木高大挺拔、伟岸雄姿。让人惊骇的是路两边有几处早年乱行砍伐的遗迹。但见山体裸露、段木杂横、树桩狰狞，恰似嘲笑，又似哭泣，更像一块块的创痕向着过往的路人控诉着人类曾经的罪恶。于是我想无论是现代科技还是交通，它们既带来便利、进步与发展，同时也带来破坏，甚至毁灭，而这一种破坏如果不加以限制与约束，人类既会毁灭大自然，也终将毁灭自己。

　　是夜，歇宿于屋脚村唯一能提供餐饮的旅店，条件艰苦，菜肴亦不可口。此地为屋脚蒙古族自治乡政府所在地，可能是技术故障的原因，手机信号全无。晚饭前采风，踏访农家。当晚和衣而睡，屋外山风嗖嗖、秋雨绵绵，感觉尤为清冷。

　　第四天 一早起来，惊喜于连日不断的阴雨天气终于放晴，但见远山山顶白皑皑一片，也就是说昨晚山上下雪了！吃罢早餐乘车去逗乐村，路遇天真烂漫的上学儿童。沿途人文风光很美，民族服装尤有特点。今日的目的地是利加咀村，本可乘车越河前往，但连日阴雨溪水陡涨，车子过不去。于是一行八人在向导带领下弃车徒步而行。原以为翻过一座山仅需个把小时，孰料山路崎岖，坡高路滑，满地苔藓腐叶。一行人鱼贯蛇行，又多次涉水而过，连爬带跳，居然整整花去近四个小时，此番艰难，终身难忘。

　　利加咀村坐落于川滇交界的大山之中，隶属于屋脚蒙古族自治乡，全村共有二十多户人家，全是蒙古族，我怀疑当是元朝时代忽必烈大军横扫欧亚大陆时所遗。现如今他们已少有蒙古族的语言及其特征，倒是与摩梭人无异，也保留了走婚的习俗，“以女为大，以母为尊，”甚至外人称他们就是摩梭人。

　　利加咀村办有一个初小。坐落于村口，现如今只有二年级一个班拢共十五个学生。学校唯一的教师叫达瓦卓玛，18岁，小学毕业，本村人。两年前原有的两名教师都调走了，继任的一名本村青年也因工资低，去到外地打工，于是卓玛便当上了代课老师，月薪800元。问她今后打算，她也茫然。稍顿，她说假如上面派来教师，她自然也便下岗，到时打算到康定打工。问她为何是康定，答曰她哥哥在康定学藏文当喇嘛。她家里共有二十多口人，在家的就爷爷（舅公），两个阿妈（一个亲生，一个即姨妈）等七个。她十三岁的妹妹只读了二年书便缀学在家放牛。我们问为何不去读书，她妹妹腼腆地笑笑，不置可否，卓玛代答：家中缺少劳力，她本人也不喜欢读书。

　　袅袅炊烟当是牧归的信号，每当傍晚六七点钟，利加咀几个村口便涌现一帮帮一群群暮归的猪牛羊马，牧人则身披毯衣，背挎布袋，手持树鞭。夕阳的余晖还未隐去，清蓝的天空中一轮明月却已升起。

　　手机照旧的不通，自然也便没有尘世的攘扰。利加咀村靠自办的小水电站供电，许是规模小的缘故，每晚自七点钟左右起，仅供电几个小时。于是这有电的时光便尤其的珍贵，充电、拷贝，不亦忙乎。

　　当晚东家杀香猪一只，不大，有如城里人吃的乳猪。可口是可口，只是觉得有些残忍。土豆、萝卜都是村民自己种的，鸡亦自家所养。众人勺了两斤白酒畅饮，红晕眨时泛上脸来，有似阿妈炉膛的火，红彤彤的。

　　第五日 翌日一早，窜访蒙族家庭，其时许多人家亦刚刚从炉火旁爬起。大约八时前后，农夫们又纷纷赶着牛羊和猪出村放牧，学童们则背着书包三三两两的前往村小。管钥匙的班长未到，他们便于大门前静候与嬉闹。九时许拍摄卓玛给学生上课以及全体师生排队向国旗敬礼场景若干。卓玛告诉我们，因没有音乐，也便没了升国旗的仪式。

　　上午十时半许，一行人坐上雇请的拖拉机。将行未行之际，村中转出来一位七十开外的阿婆。不光身体高大健朗，性格也豁达乐观，又唱又跳，还向我们敬礼，扮鬼脸。我们笑问其有几个走婚的男人，她有些害羞地大笑并伸出三个指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拖拉机一路颠簸，涉水费去一个多小时，终于艰难地把我们送到了大溪旁边，又往下游步行半小时，跨过小桥，终于与早在那里等候的越野车汇合。地图所示，我们已跨出木里，来到盐源地界。

　　车行两小时左右，七拐八弯翻上一座大山，陡地眼前一亮，群山之中一泓清亮堪称浩渺的湖水有似一面镜子遗落天地间，我们知道这就是声名远播充满浪漫与神秘色彩的泸沽湖。泸沽湖坐落川滇交界处，面积58.8平方公里，海拔2690米，湖中有五岛，形态各异，最大水深90多米。泸沽湖的周边世居着上万名的摩梭人，至今仍完整而系统地保持着古老的“母系氏族社会”生活形态，恪守着“男不婚，女不嫁，双方各自居母家”的走婚习俗，成为当今世界唯一的“东方女儿国”。惊喜的我们簇立于山坡远眺，但见蓝天白云、神山碧水，互为映衬，不辨天上人间。小岛葱翠，船儿悠悠，民居古寨，错落有致。葱郁的树林之中有几株金黄的杨树格外醒目，仿佛告诉行者：秋到泸沽湖。

　　当晚便在湖边旅舍住下。饭毕于湖边漫步，正是满月时候，晚风习习，月明星稀，月光下的泸沽湖异常的静谧，夜色更给它披上了一层美妙而且神秘的面纱。这种美妙是不可言传的，它的神秘更似摩梭人的深邃、多情与浪漫，从远古至今绵延不绝，永无穷尽，也许这正是泸沽湖的魅力所在。

　　第六日 一早推开窗户，泸沽湖已经苏醒，正似一个睡眼惺忪的少妇身着睡袍，多有几分的慵懒与曼妙。赶紧端起相机去到山坡上。因为坡陡、性急，相信也是因为高原之故，面对远山近水、雪峰朝阳和袅袅炊烟，有些心悸，分不清气喘还是激动，只道手亦颤个不停。

　　按着行程，今日该赶往丽江古城，明日从丽江乘机返杭。无奈前方道路因整修而封道不通。一行人焦灼不安，几度换车前奔后突，来到了云南境内的永宁镇。也是缘分，在这里偶然遇上了直巴尔车先生，知道我们的来意，他告知我们从这里去丽江有一条高山小路，但不知有否塌方，能否通行。他本人有一辆吉普车，又唤上一辆他朋友开的皮卡，取道高山峡谷护送我们前往丽江。直巴尔车今年57岁，摩梭人，儒雅、健谈、幽默。他多才多艺，创作有不少歌唱泸沽湖与摩梭人的歌曲，去年还出版了一本《解读摩梭风情》的著作。他17岁开始走婚，他犹似回味地告诉我们茅棚里、月光下若隐若现的女人最美。年青时他参军在迪庆当文艺兵五年，退伍后回乡当农民。1980年他被选调到公社文化站工作。他仅有初小文化，靠的是天赋与勤奋。现如今他是摩梭文化的研究整理与传播者，被评为市级民间艺人和小凉山十大文化人。同我一样，他对政府现行的人口政策尤其是摩梭人也必须一夫一妻制，并规定必须结婚登记才给予孩子上户口，人为地割裂摩梭文化、改变民族习俗的做法颇不以为然。他一再地例举摩梭人的走婚习俗在增进家庭亲情和睦、节约土地等等方面的种种好处。我说可以向上反映，他答人微言轻，如今当官者看重的是经济发展和自己的升迁，无暇顾及民族习俗和文化的传承。可悲可叹！中国芸芸13亿人，50多个民族，被称为人类最后母氏社会文化活标本的摩梭人仅仅上万人而已，难道就不能为他们的文化传承与习俗的延续提供必要的政策生存空间而非得天下一统吗？

　　途中经过金沙江，但见两岸高山耸峙、谷壑幽深、江流湍急，正是发展绿色能源——水电的好去处。果不其然，一个国家投资的阿海水电站正紧锣密鼓地建设中。翻过又一道山梁，身披晚霞的玉龙雪山已经遥遥地向着我们招手，今夜我们就将憩息于她的脚下。丽江，我曾经二度造访的古城，如今的你是否古韵犹存、流水不腐、质朴依旧呢？

　　2010年10月写于川滇山水间